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赭石七

  李墨简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唯一可以感觉到的,就是油灯透过的昏黄光亮,在黑布遮挡下仅余一寸安谧,安谧中,山岳潜形。
  他隐约看到了对方的轮廓。
  
  程子弈背对李墨简盘腿打坐,着长靴白裤,玄色袖口紧收,黑发整整齐齐束起,这是他战时的装束。
  一身战袍,让他穿出清矜的文气。腰间拭天流苏偏偏又增了几分肃杀的桀骜,不亢不卑!
  
  然此刻,他的上衣已然褪于腰际,胸膛白似雪梨,凛如刀刻,锁骨横踞,宛如一双白玉如意,沟壑赫然。脊背挺直,臂膀因常年练剑而英朗有力,皆是男儿的绝世风华。
  如果说之前的先生风鬟雾鬓,华裾鹤氅,那么现在的他便是血气方刚,眸里攒聚万千火种,仿佛一个云淡风轻不经意的目光,就足矣令前方宵小焚入熊熊烈火。
  他嫣然一笑,霞姿月韵所向披靡,他笑得越深,火便愈烈。蓦然,唇角的弧度凛然落下,山河表里倏忽以风为媒,以冰为载,俯仰天地,草木皆兵尘封于此!尽数银装!
  试手举弓箭,疾箭离弦,破入冰里,霎时如银镜碎裂,裂痕蔓延,最终皆作零星,卷入空际!
  他眸子一闭,谈笑风生:“士不先教,不可用也。”
  
  彼时,李墨简用指尖蘸了一些药膏在程子弈的伤口上摩挲着,他不敢碰的太深,生怕给对方增添一丝痛意。程子弈屏息运气,对药膏的痛感毫不在意,饶是他这般硬朗身子,连日不憩也是有损内力,加之旧伤未愈,更是需要调息。
  半晌,李墨简为他穿好衣服,自己解下眼布,见先生依旧闭目调运内力,面色并不很好看,即是内心担忧,却帮不上什么忙,便去了偏房灶台为先生弄了点粥饭。心里想着这些日子里,他都是如何身负旧伤对杀南崖帮恶人,又如何再次被利刃所伤……索性利刃无毒,不然就麻烦了。
  李墨简脑里担忧,手上却丝毫不慢,心灵手巧。不消片刻,就端着一碗稀粥默默进来放在桌子上了,抬眼却正见程子弈逼出一口瘀血。
  
  自李墨简认识程子弈以来,就没见先生吐过血,这一看,便是慌了眼。
  
  “先生!要紧吗?……”李墨简皱起眉头踉跄跑过去。程子弈已经将嘴角的血迹抹得一干二净,李墨简不知想到什么猛地搂住了程子弈,他跪在被褥之上,紧紧抱着先生,仿佛要将对方按入自己的身体中。
  李墨简在颤抖,殊不知,正中对方下怀。程子弈保持风度拍了拍小简子,温柔道:“我什么时候要紧过?倒是李公子,成日里让人担忧。来,让我看看。”
  程子弈将手伸到李墨简颈子侧的血脉上,探了探,久而又攥起他的手腕,摸了摸,没有一点要放手的意思,反而把住他的脉搏意味不明地笑了。
  李墨简没有发觉他的笑,呆呆看着先生皮肤上不浅的齿痕,目光涣散。
  
  片刻,李墨简取来粥,让程子弈端着,自己则一口一口喂给他。
  “瞧惯的你这臭毛病,连吃饭都让人喂了。”粥已经晾得差不多了,李墨简试了试温度便给他喂进去了。
  之前都是程子弈给李墨简喂饭,这次倒过来了。
  山下时刀光剑影,山上时油灯暖帐。二人对这来之不易的时光都珍惜无比,因为一旦过去,就不知下次是何时了。
  
  这是李墨简亲手煲的稀粥,程子弈说很合口味,便直接托着瓷碗仰头去饮,“咕咚”几下,就饮净了。
  
  李墨简心疼地看着他,“以前在玉岭的时候也有过这样成日杀敌的日子吗?”
  “那都是速战速决。”程子弈今日说话格外接地气,不知是不是装束的缘故。说罢便要出门去。
  李墨简道:“去哪里?”
  程子弈道:“……怎么,不舍我走?”
  回眸,见李墨简像个小媳妇儿一样左手抓右手,就像先生每次离别时那样,笑笑不说话。
  男人都是要面子的,就算不舍得很,也不会表现得那么明显。
  
  还是他经常想的那句话,每一次短暂的重逢都是为漫长的思念铺垫回忆,而他这把剪子,早已为那人生了锈。
  
  “知道欧阳死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他死了?!”李墨简桥舌不下,惊异显露于神色,“说的什么?”
  “他说,你会死。”程子弈低声道。
  李墨简攥紧袖口,咯噔一下,而后噗嗤笑了出来,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啼笑皆非道:“所以你生气了,然后他就死了?”
  “作茧自缚,罪有应得!”
  
  昨夜,风凉。程子弈去禁牢巡看逆徒欧阳。想着他武功尽废,内力大损,应是活不久了。走进一看,竟比自己料想的更要狼狈。
  程子弈走近,蹲下。欧阳拖着羸弱的身子,恶狠狠啐了一口,仍是开怀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死短袖!!!”
  “口谈道德,志在穿窬。论拜赐之师,吾不及尔。”即便毫无玷污,程子弈依旧起身掸了掸衣服,居高临下看着他,对断袖这个词毫不在意。而后莞尔一笑背过身,“贵人多忘事,师弟怕是忘了沐猴冠冕终非人。滑天下之大稽,何见之晚?”
  
  他的每个字都透露出□□裸的讽刺,狠狠地在欧阳霉气冰冰的头上浇上了火辣辣的汤水。程子弈性情傲然,对于小肚鸡肠口蜜腹剑之人,他眼里绝对容不得沙子!他二人关系不和,是师兄弟皆知的事情。若问起缘由,还要从九年前的易雀之变说起。
  
  阴阳五行中,南方为朱,配雀。故南崖帮首领亦自称雀。九年前,不到子夺位成为南崖帮帮主,为宣扬自己的势力,召集五湖四海各派晚辈弟子一比高下。玉岭亦不例外。
  是时,欧阳本是玉岭大弟子,理当代表出战。正当他旭日待发时,化山青竟指定程子弈出战,并亲自将独门剑法传授予他。化观主如此做法,当然有他自己的道理。自此,欧阳对程子弈便心存妒忌。而后,程子弈不负众望,一朝成名,并得到玉岭派首席弟子的称号,这就意味着欧阳也要管程子弈叫一声大师兄了,欧阳当然不甘心,嫉妒心膨胀,对程子弈更是使起了鬼蜮伎俩,程子弈云淡风轻,置若罔闻。
  欧阳的做派怕是传到了南崖帮的耳朵里,南崖帮便趁机传风扇火,欧阳一错再错明珠暗投,才至于今天的下场,身败名裂!!!
  
  欧阳手脚上绫,道:“何见之晚?!哈哈哈…!程子弈,算你狠!!!凭什么?!凭什么同样起,同样坐,你就是名高天下的好命?!我就是声名狼藉的孽徒!?”他说着挣扎站起来,绫绸被撕扯得千褶百皱,可最终还是栽回地上。
  
  他的狼狈与程子弈的衣不曳地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个众星拱辰堂堂正正玉岭首席大弟子,一个交詈聚唾史无前例玉岭叛徒。
  
  程子弈翘起眉头,像看乞丐一样看着欧阳,说出了闷了很久很久的心里话,他语重心长道:“看别人不顺眼就是自己修养不够啊。”
  欧阳本就筋脉尽崩,而这话又偏偏戳到了他的哪根筋,即刻血脉倒涌,匍匐于地。
  “哈哈…哈哈哈……好啊,程子弈,我今天就是死在你面前了…”欧阳俯身的地面又多了一滩血水,皆是暗红,“但是你记住了!那个姓李的小子也活不久了!哈哈哈哈哈哈!!……咳……”
  他气绝身亡,死了。
  他就算是死了,也要将程子弈一军!也要向着他的弱点扎上一针!
  
  程子弈对着死人轻轻道:“师弟,虽说此间本无输赢,但是你又输了,李墨简他不会死,就算是死了,我也让他给我活过来!”
  
  而此时,李墨简就坐在他面前乐呵呵笑着,悠然自得。
  他向程子弈伸出手,道:“别恼了,过来坐一会。”见程子弈不动弹,又歪过头偏看自己的肩头,奶音道:“借个肩膀也不行吗?好先生……”
  李墨简其人清秀可人,这乖巧相一露,那些本该东方欲晓的怜诱此刻竟全部明晰起来,纤巧空灵,剔透欲出。引得程子弈一个悸动,直接从李墨简身后抱住他,坐到了自己的腿上。李墨简怕痒,便咯咯仰头笑个不停,程子弈被李墨简这近乎断息的勉笑逗得愈发来了兴致,竟将手伸进李墨简的中衣抚上了他的腹胸。
  几番挣扎,李墨简衣襟尽开,被程子弈抱着坐在腿上边抚摸边接吻。
  
  晷刻,李墨简靠在先生的肩膀上,歇了片刻。程子弈吻了他睫毛,紧紧搂着他,眸里泛出不明的光火,道:“南崖帮定是不罢休,他们就快来了。明日我便将你送下山去,去京城,回家。”
  “那你呢?”
  “先回家,莫担心我。我日后便去找你。”
  李墨简揉了揉肩骨,突然道:“先生,我们十指相扣。”
  十指相扣,君心不负。人可能,真的有轮回吧……
  程子弈莞尔,“你道执子之手,我便照做,手一执,便放不开了。”
  
  今宵难忘,二人迷迷糊糊相拥入眠。
  
  既晨,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李墨简半睡半醒,脑里的美好依旧挥之不去,只是鸡鸣之声唤起了他的一点意识。他习惯性向左边抱去,抱住一个人,便将头脸埋进去。
  不消片刻,李墨简睁大眼睛眨了眨,而后乍然发现情况不对,便起身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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