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青春 被迫出道

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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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
迟念第一次读《螳》的原著的时候,除了因为故事情节而引起的寒意,同时还发现《螳》在故事结构上的精妙性。
  
  卓然相中《螳》,要把它改编成电影,不是偶然的,这部篇幅不长的小说非常适合影视改编,或者说,它的内容,用影视方式呈现比文字要更合适。
  
  小说是围绕一起杀夫案展开的,但是小说的第一视角是并不是作为主角的妻子,而是一个在大城市开律所的精英律师。
  
  他以第三者视角,讲述了自己时隔多年后重遇女主角陈罔市、陈罔市杀夫、警方立案调查、检方公诉,法院审判、再到陈罔市脱罪的整个故事。
  
  以小说本身来看,《螳》其实并不是一流的小说作品,它是粗糙的,没有熟极而流的技法与文字功力。
  
  叙述上也有些散乱,不得章法,虽然主要运用的是第三者的主视角,可因为要讲述女主陈罔市的心理和回忆,所以必须进行视角变换,转变为陈罔市的心理描写,还有女主杀死丈夫时的上帝视角。
  
  这种小说技法上的失败,反而是影视改编上的好处,电影在叙述主体变换上是天生的行家,除了那些爱好长镜头的导演们,一部电影的镜头角度总是在不断变换的,往往是观众不经意瞬间,镜头视角就被悄然切换掉了,而大家则对此一无所觉。
  
  如果是那种一成不变的长达十几分钟的长镜头,那反倒要叫观众看的昏昏欲睡。
  
  这就是影像和文字的天然区别,影像传递图画,文字传递逻辑。
  
  而且电影也极其擅长变换时间的艺术,一部小说可以使用倒叙,但是如果在故事里频繁地改变时间线,则会使阅读体验变得非常差,除非这么干的是位顶尖小说家。
  
  而电影则不然,简单的镜头切换就可以让人轻而易举地回到过去的时间,更别说还有像蒙太奇这样的电影技法。
  
  小说起初是被发布在海角论坛上的,被专门登载短篇小说的纯文学杂志《小说月谈》的编辑看到了,取得作者同意后,给了300块稿费,就又发表在了《小说月谈》上。
  
  小说发表一年后,《螳》获得了著名短篇小说文学奖。
  
  它固然缺点多多,可这篇小说鼓荡着充足的元气,来自于作者的元气支撑着它,让每个阅读到这篇小说的读者,都能在某个瞬间进入到小说,体验到某种身临其境的战栗感。
  
  这是作者的第一篇文学作品,她有种天生的文字感觉。
  
  而让迟念疑惑的是,《螳》的作者,从此再也没有发表过新作品了。
  
  她为此问过卓然,是不是作者换掉了笔名。
  
  卓然否认了这个猜测,他说:“也许有的人,拿起笔,就只是为了这一部作品,她不考虑写作本身,也没有身为作家的自觉,她只是想讲一个故事,如此而已。”
  
  而去见小说作者,也是卓然的提议。
  
  提出这个建议以前,迟念又给他发了一本见闻录,是迟念在青浦女子监狱跟女性犯罪者的交谈实录,她的谈话对象,无一例外,都有个共同的身份――杀夫者,同时她们还具备另一个身份,死去的丈夫们的暴力施加对象。
  
  “迟念,为一部作品,准备工作做到这样细致的演员不多,你是其中的一个。所以,我觉得你该见见她。”
  
  “谁?”
  
  “何皎,就是写《螳》的那个人。”
  
  这却不是说见就见的,因为写了《螳》,何皎在当地出了大名声,后来又因为要拍电影,电影还没拍完呢,女主演又接连出事,连累何皎也被人指指点点。
  
  何皎自己倒是没事,她写了这部小说,又发到网上,本来就想过这只是部小说的事,能一码归一码,丝毫不影响生活,可她有孩子,她不能让这些事情影响到孩子的成长。
  
  所以从此就跟卓然断了联系,他做他的导演,她过她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总之态度明确,小说版权是卖给你了,电影不管能不能拍出来,都跟她没关系了。
  
  为此,卓然专门跑去豫省找人,当面把话说清楚了,才叫迟念过来。
  
  三月初,秦岭淮河以北的地区,还是早晚都冷的天气,当得上春寒料峭四个字。
  
  不同地方的早班店,多多少少都有些地方特色。
  
  比如这家,两间店面,收拾得干净利落,从门外路过随便看看都会觉得卫生方便,门口的行道树上绑着块小黑板,明码标价写明了早餐名字和价钱,价格看着就亲切,公道实惠。
  
  早餐分干湿,供喝的有胡辣汤、疙瘩汤、羊汤、馄饨、豆腐脑、八宝粥、豆浆……
  
  填肚子的基本都是面食,鸡蛋不翻、白不翻、油条、油炸大饼、小笼包、煎饺……
  
  花样繁多,一应俱全。
  
  早上七点半正是早餐店生意最好的时候,尽管是个周末,可还是满满当当坐得全是客人。
  
  迟念裹着她从宋衍那里顺来就再也没还过的黑羽绒,里面穿了件套头薄绒卫衣,腿上只穿一条内里加绒的深蓝色小脚牛仔裤,脚上穿双白球鞋。
  
  她还带了顶有猫耳的黑色鸭舌帽,口罩是必备道具。
  
  此刻正坐在最靠近后厨窗口的两人桌上,卓然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他正好能把迟念挡住。
  
  已经点过餐了,迟念盯着那张塑封过,因为使用时间长久而不免沾染了餐馆特有油腻感的餐单,斟酌了半天,决定尝尝以前只听说过的胡辣汤,还有她听都没听过的鸡蛋不翻。
  
  卓然点了胡辣汤,两个白不翻,一屉小笼,六只煎饺。
  
  人声喧嚷中,有个看着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花蝴蝶一般端着做好的早餐送到客人桌上。
  
  来客许多都认得她,纷纷招呼,“胜男又来给你妈帮忙?”
  
  “学习累不累?快中考了吧。”
  
  “……”
  
  姑娘活泼开朗,跟谁都能聊两句,就是时不时会不由自主地看两眼后厨的位置。
  
  正忙着呢,又有客人来了,何胜男刚想跟来人说没坐的地方了,如果不急,就稍等等。
  
  看清人脸却陡然变色,登时也不跟客人聊天了,直冲着后厨就走。
  
  却不只她一个人反应不对,有几个客人看见来人,也是没了过早的心情,心里直道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沾晦气。
  
  来人直追着何胜男进了后厨,没过几分钟,整屋吃饭的人都能听见后厨传来的剧烈争吵声,还有瓷器到地上的碎裂声。
  
  迟念看着卓然,眼中带了疑问。
  
  “我去看看,你别过去,你万一要是被认出来,事情就搞大了。”
  
  可卓然还没起身呢,就见一个男人掀开了分割后厨和前脸的碎花布门帘,狼狈地往外蹿,紧跟着的是个举着把切菜刀的女人。
  
  “龟孙,你要再敢上门,信不信我真劈死你。”
  
  在厨房帮工的两个中年女人不敢直接拦,只能苦劝道:“搁住喽,搁住喽”
  
  男人站在客人身边反倒有了勇气,“我是你闺女她大大,借俩钱回本都舍不得。”
  
  女人听不得这话,往地上唾了口唾沫。
  
  “呸,赶紧给我爬走。”
  
  说完也没动刀,拿起客人还没喝完的一碗胡辣汤就要砸。
  
  男人连忙喊:“胜男!你瞧瞧……”
  
  话没说完,一碗胡辣汤就砸身上了,碗掉地上碎成好几瓣,还有满地的汤水。
  
  “还有脸叫她,脸全是你给败的,赶紧滚。”
  
  “泼妇。”
  
  男人想发火,可又没敢,恨恨地骂了句,走了。
  
  见人走了,看热闹的客人才纷纷说起来,“前两年闹得才凶呢,还想动手,越闹越怂,软蛋一个。”
  
  “那是当妈的厉害,不动刀,他不知道怕。”
  
  “……”
  
  女人处理完这场闹剧,立马收了凶相,赔笑着给客人道歉,饭被她拿去砸人的客人直接免了单,还说今天想吃啥吃啥,吃多少管够。
  
  这女人瞧着得有四十来岁了,面色发黄,家常打扮,头发随便绑了个马尾梳在脑后,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忙着找生活的中年妇女。
  
  不过仔细瞧眉眼,是很秀气的长相,人也瘦,有腰身,腰板拉得直,有股精气神撑着,像棵北方的树,立得直又稳。
  
  这场意外风波,也就是给来吃早饭的客人提供了点谈资,慢慢地换了一茬新客人,何胜男又忍着气和羞从后厨出来把地上的脏物给收拾了,还拖了地,也就把这风波的残留的波痕也给抹去了。
  
  时间过得快,到八点半的时候,饭点也过去了,客人也少很多,稀稀拉拉地坐着。
  
  何皎终于能歇歇了,把剩下的活交给雇的散工,解了围裙,洗洗手。
  
  方有功夫来招呼已经等了一早上的迟念和卓然。
  
  她的普通话里带了地方话的土气,听着有些别扭。
  
  “下面不是地方,上楼说吧。”
  
  这套位于城市边缘,临着大街的门面房既是开店挣钱养家的所在,也是母女俩生活的地方,楼下开店,楼上生活。
  
  用饮水机开了水,装在一次性纸杯里递给迟念和卓然。
  
  “没什么好茶叶,就不泡了。”
  
  “不介意我抽烟吧,这烟吸了好多年了,我闺女想我戒,可就是戒不了,我还有酒瘾,没事原因喝两口,都不是什么好习惯,可这两样壮人胆啊,我得靠它们提胆。”
  
  迟念没出声,只看了看卓然。
  
  她来之前,以为会遇见个温文尔雅的小城女作家。
  
  结果,看着何皎吞云吐雾的样子。
  
  实际的人和名字给人的想象,差距有点大啊。
  
  何皎抽烟不像都市女郎,没那种旖旎风情,她抽就是抽,像男人那样抽。
  
  边抽边看迟念,“我说卓大导演,你怎么回事,就不能找个不好看的来演?她太漂亮了,也太有名了。”
  
  提到迟念第一句话,就透着不满意,虽然也算变相夸奖。
  
  迟念没觉得尴尬,她以现在的外形演陈罔市,那确实不合适。
  
  “卓然以前带别人来过?”
  
  “他找一个女演员来一回,要我说,都不行。
  
  因为你们都太好看了,演出来,这能有什么说服力?
  
  你这张脸,就我前夫那种人,就是那些没本事只会打老婆的那些人,根本娶不到。
  
  好看的女人容易命苦,可也要分好看到什么程度,长成你们这种样子,就算命苦也不是一般人的苦,那该叫红颜薄命,稍微好看点的人,有的才会是陈罔市的苦。”
  
  何皎这话说出来,倒是有几分像个女作家了。
  
  “咳咳,行不行,就她了,今天过来不是为了叫你看她合不合适的。”
  
  “也是,合不合适又不是我说了算的,是你卓大导演说了算,不过我瞧着她比前两个还靠谱点。”
  
  听她这么讲,迟念指了指自己,问道:“为什么?”
  
  何皎眼神有种生活里熏染出来世俗智慧,对男女关系的那种智慧,她暧昧地觑了卓然一眼,“前两个人,都跟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这怎么能成呢?出事的时候我就知道肯定有他的问题,我一看你,就知道你对他没意思。”
  
  “咱们说正事行不行?”,卓然撑不住了,忙跟何皎说话道。
  
  “什么是正事,我能说的已经被你淘干净了,不过是把话再挑挑拣拣重说一回,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你真的知道什么是人格分裂么?”
  
  迟念的第一个问题就让何皎意外了,之前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之前来找她的人,感兴趣的是她本人和小说的关系,探究她的家史,卓然就是这些人的代表。
  
  何皎不太确定道:“就是一个人把自己的意识分裂成了好几个人,这几个人之间有可能相互知道自己存在,也可能不知道,每个人格都有自己的记忆和性格。”
  
  迟念听了点点头,说道:“也就是说,你对人格分裂其实没什么太深的了解,它只是你用于解释陈罔市行为的一个理由。”
  
  “我写《螳》那会儿,正好看见网上有个故事讲这个,就拿来用了。
  
  《螳》是我怀胜男的时候写的,算算时间,十好几年了,那时候人格分裂可是个新鲜东西。”
  
  “那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一句,你的女性亲属里,有人是这种情况,或者有人疑似是这种情况么?”
  
  “没有,除了家暴史,剩下的全是我编的。”
  
  “好的,我知道了。”
  
  “你问这些干什么?”
  
  “只是解答一下我自己的疑问,还有,电影剧本你看过么?”
  
  “看过。”
  
  “所有?”
  
  何皎警觉起来,问道:“什么所有?不就一本么?”
  
  卓然听迟念这么问,原本想拦着她的,可话到嘴边,没说出来,任由迟念去了。
  
  迟念从背来的双肩包里拿出了剧本,“正式的剧本有两稿,我不清楚你看的是不是这一稿,但是我想让你看看这一稿。”
  
  何皎拿过来,打开剧本细细地看,她读得慢,中间又抽了两支烟,脸上神情有些阴晴不定。
  
  看完后,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使了大力气摁灭。
  
  “这不是我的小说,可版权我已经卖了,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吧。”
  
  “你不觉得被侵犯了?”
  
  作为创作者,小说被大改的不成样子,一般人多少都会有些愤怒的,比如写《刀尖上的舞蹈》的郑济生。
  
  可何皎很平淡,她看起来根本不在乎这件事,即使迟念给她看的剧本把小说改的面目全非。
  
  “我写它,是因为我当时怀着胜男,我婆婆非要我去做B超看看孩子什么性别,查出来是个女娃,婆家上下都不乐意,想让我打胎,我不同意。
  
  我心里憋着口气,这口气不找个出路,我怕憋死我自己,所以我写了《螳》,写完了,我也解脱了,胜男一周岁的时候我离婚了,我是我娘家这边第一个离婚的人。”
  
  “你前夫打过你么?”
  
  何皎睫毛颤了颤,“打过。”
  
  说完,又补充道:“你不用问了,小说写的那些打老婆的事情,来源不是我大大打我妈,就是我前夫打我。
  
  我大大打的狠,我前夫是个样子货,他头一次打我,是因为我跟我婆婆吵架,那个老婆子支使她儿子给我个教训,边打边叫好,骂我犯贱,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知道胜男是个女孩子,又知道我在网上写了什么以后,他打的最凶,差点流产。”
  
  何皎说起这些,一点也不在乎,她就像在说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而不是她自己亲身经历的事。
  
  “后来怎么不写了?”
  
  “也写过几篇,可是没发,写的都不好,改来改去,越改越差,后来想清楚了,没那个当作家的命。
  
  我就这一件事写的好,可写一回也就够了,再写就成祥林嫂了。
  
  祥林嫂比我惨多了,不过多念叨几回,不但没了同情,还不招人待见。
  
  你身上的事再惨,别人的同情心也是有限的,听得多了,烦起来,那点同情心,渣都不剩。”
  
  “你是个明白人。”
  
  “明白什么啊,我要真明白,就不会嫁个人渣,当年就会好好念书,用得着天天起早贪黑挣这份辛苦钱?”
  
  “晚明白也是明白,总比不明白要好。”
  
  “那倒是。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没了。”
  
  “你这个人倒是稀奇,怎么不问问陈罔市跟我的关系?”
  
  “她有一部分是你,可她……你小说里的那个她,纯是你想出来的,假的。”
  
  “你觉得她哪部分是我?”
  
  “和赵致远在一起的时候。”
  
  何皎的睫毛动得更厉害了,心绪藏在眼底。
  
  “为什么这么觉得?”
  
  “直觉。”
  
  “我改过一次名,你知道我原名叫什么?
  
  我原名叫罔市,何罔市。
  
  念书的时候,新读一个班,总有同学问我,问我这名字什么意思。
  
  罔市是福建话,意思是本来是不想有的,但是有了,没办法了,就随便养养的意思。
  
  我爸是那边的人,跑车拉长途的,认识了我妈,就在这地方定居了。
  
  没上户口时候,也没名字,上户口的时候,他随口喊的。”
  
  至于为什么会改成何皎,何皎没讲,想必是另一段故事了。
  
  迟念话少,问题也不多,何皎倒是本着她来一回挺麻烦的心态,把能说的又说了一遍。
  
  还说了前夫屡屡骚扰她的事。
  
  “我就算被他骚扰一辈子,我也认了,要是不离,我怕我早晚有一天真剁了他,他命才贱,我犯不着赔上自己的命给他送葬。
  
  而且我还有孩子,我不能让胜男看她爸怎么打她妈,要是我真进去了,胜男没人养。”
  
  “你很勇敢。”
  
  迟念说完,又有些歉意,她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些才是最好的。
  
  “要么做个泼妇,要么做个被欺负的良善人,我妈好人没好报,我不能走她的路。”
  
  “你从小就是现在这个脾气么?”
  
  “不是,我以前像我妈,其实现在也像,逼急了兔子都会咬人,人渣都是蹬鼻子上脸的货色,逆来顺受只能让他们变本加厉,别看我拿刀吓唬人,我天天说要剁了我前夫,真有哪一天,我可能要脚软,全是装样的,要不是有好心人帮忙,我连婚都离不下来。”
  
  “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算了,我认命,我这辈子是埋这儿了。”
  
  “……”
  
  迟念走的时候,跟那个叫胜男的女孩子拍了合照,又给好几个本子写了签名。
  
  她期期艾艾地想让迟念给她写句话,迟念写了:“艰难的生活永无止境,但因此,生长也无止境。”
  
  十五六岁的姑娘,高挑漂亮,眼眸清澈,坚韧,脸上没有一丝阴霾。
  
  她母亲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平凡人生里最大的了不起,是摆脱制造不幸的根源。
  
  这姑娘可以不带负担,摆脱包袱地长大,她绝不会重复她母亲和她外婆的所遭遇的境况。
  
  回程路上,卓然问迟念,“你为什么不多问一些东西?”
  
  “我要问什么?你想我来不过是想让我明白,你为什么要拍第二个版本。
  
  因为第一个版本里的陈罔市是假的,处心积虑,戏耍所有人的陈罔市只是一个女人的臆想,一个弱者即使是反击,也不会像故事那样干净漂亮,她终究无法摆脱生活的桎梏。
  
  所以你要拍另一个陈罔市,她唯一的英勇是捅下了那一刀,只有短暂的疯狂和解脱,她不管是杀人前还是杀人后,她的人生,由不得她做主,她总是在任人摆布。
  
  人生悲剧不可能只是环境缔造的,环境束缚她,更可怕的是,同时塑造着她的内在,影响她的每一次选择,直到她破灭所有希望,心甘情愿地被吞噬。”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
  
  “你是在寻找人物塑造的逻辑自恰罢了,母螳螂那样的陈罔市说服不了你,她如果有这样的裂变,根本不会走到小说里的境地。”
  
  “听你这么说,我好受一点了。”
  
  “那我现在说些让你不好受的。”
  
  “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不多问,卓然,你真的了解过何皎么?
  
  你真的知道她创造陈罔市是为了什么?”
  
  “我猜你的答案会让我惊讶。”
  
  “这不只是为了让她自己把心里的气出出去,只是出口气,撑不起《螳》,这是一个女儿用她在多年后的文字为她母亲完成的一次复仇。
  
  我托人查过何皎,她高中就辍学了,因为她爸有次打她妈的时候,下手太重,拽着她妈的头往墙上撞,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卓然默然无语,答案不必说也猜得出,可太残酷了,他不想说。
  
  “最后案子轻判了,因为医学鉴定说她爸有精神问题,情绪激动之下,会有过激性行为。”
  
  更长久的沉默。
  
  “所以会有陈罔市,女儿无法原谅父亲,也无法原谅造成这个结果的所有人,《螳》就是一场无力的,只能交由虚构的复仇。
  
  所以陈罔市有三个人格,主人格高高在上指挥着整个过程,讥笑与案件有关的每个人,利用所有人,嘲讽秩序和法律。”
  
  迟念顿了顿,继续道:“甚至,她连她母亲也恨,恨她的软弱,恨她不知道反抗,故事里的那个女人,是她想象出来的母亲,那个女人被逼到极处,终于反抗了一回。”
  
  “然后我中意的剧本破灭了她的幻想对么?即使陈罔市最后捅出了那一刀,可她还是救不了她自己。”
  
  “何皎心里清楚,所以她不反对,她比我们俩都清楚。
  
  所以我说她了不起,每个从泥沼里挣脱出来的女人,能重建自己人生的女人,即使难免拖泥带水,也一样非常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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